祝辞鸢对此一无所知――就在她被那剖开的西瓜――那鲜红淋漓、在烈日下仿佛冒着腥甜热气的瓜瓤――夺去心神的刹那，外婆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自家的院子里。那只枯瘦的手松开了，一箩筐干瘪的豆角像受惊的虫群一样泼洒在的泥地上，发出细碎而荒谬的声响，却没有哪怕一个人听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推开那些层层叠叠的阻拦，闯进屋去。外婆躺在旧木板床上，脸上盖着一块白布，掩盖着下面僵的。祝辞鸢站在床边，脑子里像是被泼了一灯盏的桐油，烧得焦黑一片。她想伸手去掀开那块布，想再看一眼那张皱巴巴的脸。可她的手指僵在半空，微微发颤――她怕看到的不是外婆平时的慈祥，而是一张扭曲的、痛苦的、陌生的脸。她怕那副狰狞的表情会像一刻痕，生生凿进她的记忆里，让她这辈子都没法再想起那些饭菜的香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那儿站了很久，久到肌肉发麻，久到有人叹着气把她强行拉开。她终究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。外婆走的时候，她在镇上挑文。母亲得知消息的时候，离她回城还不到一周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早上的阳光清亮得透明。辞鸢出门的时候，外婆正坐在院子里择一箩筐干瘪的豆角，抬冲她笑，漏风的嘴里吐出最温热的嘱咐：“鸢鸢，早点回来，中午给你你喜欢的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回到家，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那些被泥土和草屑磨损的布鞋在院子里无声地挪动。有人拦住她，手掌厚实而冰冷，说：”鸢鸢，别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去镇上买文，来回要一个多钟。她在文店里磨蹭了很久，那是种无知无觉的、卑微的快乐――她仔细地挑了一支深绿色的钢笔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涩涩的声响；挑了几个封干净的本子，还有一块印着小花的橡。回去的路上，日光渐渐毒了，她路过一个瓜摊，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被剖开的西瓜，瓤是鲜红的，透着一子甜腻的凉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怎么可以松一口气？那是外婆，那是疼了她十五年的外婆。她怎么能在外婆孤独死去的时候，逃避了视觉的冲击而感到一丝轻松？她恨自己。恨自己出门，恨自己在文店里磨蹭，恨自己没能陪在外婆边，恨自己心里那一点卑劣的庆幸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，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过热浪；当她怀里揣着那支深绿色的新钢笔，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它坚冰凉的感，满心欢喜地幻想着午饭那盘糖醋排骨酸甜的滋味时――在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，那曾经无数次在冬夜里温过她的，正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，一点一点地失掉最后也是仅有的一丝余温，变得像深井里的水一样冰凉，像那块她挑剩的橡一样僵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份恨意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灰，覆在她的余生里，而那种庆幸像毒蛇一样咬住了她的良心，让她觉得自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，当邻居终于发现那个蜷缩在树影里的影时，外婆已经停止了呼。那双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地注视过她的眼睛，此刻正浑浊地、空地对着刺眼的天空，瞳孔里映着那棵依旧葱茏的枣树，却再也映不出任何活人的影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种想法毫无理，外婆是突发心梗，和她去不去镇上没有关系。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，把这笔血债一字一顿地刻在自己的脊梁骨上。而真正让她感到骨悚然、让她此后每每回想都想干呕的，是她内心深那个卑劣的小角落――在那里，她竟然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被这种庆幸吓得魂飞魄散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那天她没有去镇上。如果她早一点回来。如果她能在外婆边。外婆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孤单。是不是她出门了，外婆才觉得这屋子空了，才放心地走了？是不是……她害死了外婆。如果……无数个“如果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。

。回了家，外婆确实显出几分回光返照的利落。她每天坐在那棵枣树影子里，颤巍巍地择菜，眯着眼晒太阳，跟路过的邻居念叨些陈年旧事。母亲陪了一个月，见她气色一天天透出点红晕，医生也说暂时稳住了，这才收拾行李回了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她应了一声，蹬上自行车。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外婆动。